卡拉馬佐夫兄弟
陀思妥耶夫斯基 Dostoevsky

第四節 叛逆


11:18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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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Ivan)是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二哥,一位無神論者;
阿遼沙(Alyosha)是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三弟,為正教修道院的初學生。】

  ....... “我應該對你坦白一下,”伊凡(Ivan)開始說,“我一直想不通怎麼能愛自己的鄰人。據我看來,恰恰對鄰人是沒法愛的,只有離遠些的人還可以愛。我有一回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關於聖徒‘慈悲的約翰’的故事:有一個饑寒交迫的行路人,走到他的面前,請求給一點溫暖,他竟和他同睡一床,抱住他,朝他得了什麼可怕的病而流濃發臭的嘴裏吹氣。我相信他這樣做是出於一種虛偽的自我折磨,一種由於義務而強做出來的愛,出於硬給自己規定的贖罪苦行。要愛一個人,那個人必須隱藏起來,只要一露面,愛就消失了。”

  “這話佐西馬(Zosima)長老講過多次,”阿遼沙(Alyosha)說,“他也說,一個人的臉常常會妨礙許多對愛還沒有經驗的人去表示他們的愛。但是人類中間仍然有許多愛,幾乎和基督的愛相仿,這是我親自有所體會的,伊凡……”

  “我暫時還體會不到,無法體會,而且有無數的人也和我一樣。問題只在於:所以會這樣,是由於人們的壞脾氣,還是因為人們的本性就是如此。據我看來,基督的愛人是一種地上不可能有的奇跡。自然他是上帝。可是我們並不是上帝。比方說,假定我能夠深深地忍受痛苦,但是別人卻永遠不會明白我受苦到怎樣的程度,因為他是別人,而不是我,此外,也很少有人肯承認別人是受苦者,就好象這是一個什麼官位似的。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肯承認嗎?就因為,比如說,我身上有臭味,我的臉長得蠢,我有一次踩了他的腳。並且痛苦和痛苦也不同:會使我有失尊嚴的那種屈辱性的痛苦,例如饑餓,還可以蒙我的恩主承認,但只要稍為高尚一點的痛苦,例如是為了一種理想,那就不成了,他很少能加以承認,因為,比如說,他會看著我,突然看出,我的臉和照他想像為了某種理想而受苦的人所應有的臉根本不一樣。於是他就會立即把他給我的恩惠奪走,甚至還完全並非由於心存惡意。乞丐,特別是品行端正的乞丐,應該從來不在外面露面,而是通過報紙請求施捨。抽象地愛鄰人還可以,有時甚至還得離得遠遠的,離得近就幾乎絕對不行了。如果一切都象在舞臺上,象舞劇中那樣,乞丐出場的時候穿著綢緞的破衣,披著撕裂的花邊,優雅地跳著舞向人乞討,那還可以欣賞他們。不過只是欣賞而已,決不是愛。但這些話說得夠了。我只是要讓你明白我的觀點。

我本想談一談一般人類的痛苦,但不如先限於講一講小孩子的痛苦吧。這會使我的論據縮小十倍,但還是只限於講講小孩子吧。自然這對我是不太有利的。但首先,小孩子們在近處也可以愛,甚至是髒肮的,形容醜陋的都可以愛(不過我覺得小孩子是從來沒有形容醜陋的)。其次,我所以不願談大人,是因為他們除去令人生厭,不值得愛以外,還遭到了報應:他們偷吃了禁果,認識了善惡,開始變得‘象上帝’了。而且他們現在還在繼續吃。但是小孩們一點也沒有吃,暫時還什麼錯處也沒有。你愛小孩麼,阿遼沙?我知道你愛的,所以你會明白為什麼我現在只想談他們。如果他們在地上也遭到極大的痛苦,那自然是受他們的父輩們的連累,受吞食禁果的父輩們的連累而受到懲罰的。但是這種議論是非現世的議論,是現世的人心所不能理解的。無辜的人不應該替別人受苦,何況還是這樣的一些無辜的人!你會覺得我很奇怪,阿遼沙,我也會十分喜愛小孩。但你要知道,殘忍的人,貪婪成性、欲火如焚的卡拉馬佐夫家的人,有時也很愛小孩。孩子們當他們還是孩子時,比如說,在七歲以下的時候,是同大人們有天壤之別的:他們仿佛完全是另一種生物,有著另一種天性。我認識一個在監獄裏的強盜:他在幹他的營生的時候,有時夜間闖進別人家裏搶劫,殺死全家,同時還殺死過好幾個小孩。但是在坐牢的時候,卻竟然出奇地愛他們。他從監獄的窗裏成天望著在監獄院子裏遊戲的小孩子。他跟一個很小的男孩弄熟了,他時常到他窗下來,結果竟和他十分要好。……你不知道我幹嗎說這些話,是不是,阿遼沙?我的頭有點痛。我覺得憂鬱。”

  “你說話的神色很奇怪,”阿遼沙不安地說,“好象有點神經失常似的。”

“順便說起,不久前在莫斯科有一個保加利亞人告訴過我,”伊凡·費多羅維奇繼續說下去,好象沒有聽到他弟弟的話,“土耳其人和契爾克斯人因為害怕斯拉夫人大規模起來造反,如何在他們保加利亞境內到處行兇,燒殺淫掠,淩辱婦孺,把囚犯耳朵用鐵釘釘在圍牆上面,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然後再把他們絞死,還有其它種種的情形,簡直沒法描寫。有時常聽見形容人‘野獸般’地殘忍,其實這對野獸很不公平,也很委屈:野獸從來不會象人那樣殘忍,那樣巧妙地、藝術化地殘忍。老虎只是啃,撕,只會做這些事。它決想不到去用釘子把人們的耳朵整夜地釘住,即使它能夠這樣做的話。而這些土耳其人卻津津有味地折磨孩子,包括用匕首從母親的肚子裏剖出嬰孩,一直到當著做母親的面把吃奶的幼兒拋向空中,再用刺刀接住。他們最感到甜蜜有味的就是當著母親們的面。但還有這樣一個使我十分感到興趣的場面。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吃奶的孩子抱在渾身哆嗦的母親手裏,四周圍著一群闖進來的土耳其人。他們想出一個尋開心的主意:他們逗弄嬰孩,笑著,引他發笑,他們成功了,嬰孩笑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一個土耳其人在離孩子的臉四俄寸的地方舉起手槍朝他瞄準,男孩快樂地笑著,伸出兩隻小手,想抓手槍,忽然那個藝術家對準他的臉扣了扳機,把他的小腦袋打了個粉碎。……很有藝術性,不是麼?順便說起,聽說土耳其人是很愛吃甜東西的。”

  “哥哥,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阿遼沙問。

  “我是想,假如魔鬼並不存在,實際上是人創造了它,那麼人准是完全照著自己的模子創造它的。”

  “那麼說,這也就跟創造上帝一樣嘍!”

  “還有一個場面,我只再說一個場面吧,這是很有意思,很具特色的,而且這是剛從一本講我國古代史料的集子裏讀到的,不是叫《文獻》,就是叫《文物》,需要查一下,我甚至忘記在哪兒讀到的了。這事情發生在農奴制最黑暗的時代,還在本世紀開始的時候,——農民解放者萬歲!在本世紀初,有一位將軍,是交遊廣闊的將軍,又是富有資財的地主,但他是那種在年高退休以後,就幾乎深信自己已經因功獲得對自己子民的生死予奪之權的人,當時是有這類人的,自然這類人在當時也好象已經不很多了。這將軍生活在他那有兩千個魂靈[即農奴]的領地裏,妄自尊大,把一些鄉鄰全當作自己的食客和丑角看待。狗棚裏養著幾百條狗,幾乎有幾百個狗夫,全穿著制服,騎著馬。有一個農奴的男孩,還很小,只八歲,在玩耍的時候不留神拋了一塊石頭,把將軍心愛的一隻獵狗的腿弄傷了。‘為什麼我心愛的狗腿痛了?’有人稟報說,是那個孩子向它扔石頭,把它的腿打傷了。‘啊,是你呀,’將軍看了他一眼,‘把他抓起來!’於是把他從他母親手裏奪了去,抓了起來,整夜關在牢房裏,早晨天剛亮,將軍就全副排場地出外行獵,他騎在馬上,許多食客,帶著狗的狗夫,獵人,全簇擁在他周圍,也都騎著馬。全體家奴都被叫來受訓,站在最前列的是那個犯罪的小孩的母親。男孩從監牢裏被帶了出來。這是秋天陰沉寒冷、霧氣重重的日子,是行獵最相宜的天氣。將軍下令脫去男孩的衣服,於是他被剝得精光。他渾身哆嗦,嚇得發了呆,叫都不敢叫一聲。……將軍下令說:‘趕他!’狗夫就朝他喊:‘快跑,快跑!’男孩跑了。……‘捉他呀!’將軍厲聲地喊著,放出所有的獵犬向他撲去。就在母親的眼前捕住了獵物,一群獵犬把這孩子撕成了碎塊!……那位將軍後來好象被判應受監護。嗯……應該把他怎麼樣?槍斃麼?為了滿足道德感而把他槍斃麼?你說,阿遼沙!”

  “槍斃!”阿遼沙低聲地說,帶著失神的,把臉都扭曲了的慘笑,抬眼看著哥哥。

  “好極了!”伊凡高興地叫起來,“您既然這麼說,那麼……你這小苦行修士 啊!原來你的小心眼裏也藏著個小小的魔鬼哩,阿遼沙·卡拉馬佐夫 (Alyosha Karamazov)!”

  “我這話說得荒唐,但是……”

  “你這個‘但是’正好說對了,……”伊凡說,“你要知道,修士,這大地上 太需要荒誕了。世界就建立在荒誕上面,沒有它世上也許就會一無所有了。有些事 我們還是知道的!”

  “你知道什麼?”

  “我什麼也不理解,”伊凡繼續說,似乎在說著譫語,“而且如今我也不想去 理解什麼。我只想執著於事實。我早已下決心不再去理解。如果我想去理解某一事 實,我就會立刻改變了這件事實,但是我決心執著於事實。……”

  “你幹嗎老拖延著讓我著急?”阿遼沙忽然悲哀地叫道,“你到底對我說不說?”

  “我自然會說的,我正在把話引到這上面去。你對於我是很寶貴的,我不願意 丟掉了你,把你讓給你那佐西馬。”

  伊凡沉默了一分鐘,他的臉上忽然籠罩了愁雲。

  “你聽我說:我所以單單談到小孩子,就為的是明顯些。關於從裏到外浸透著整個地球的其他人間血淚,我一句也不說,我故意縮小了我的話題。我是一個臭蟲,我謙卑地承認我一點也不理解為什麼一切會這樣。給了人們天堂,人們卻想要自由,偷了天上的火種,他們明知道自己會遭到不幸的,可見人們是自作自受,所以也用不著憐惜他們。唉,照我看來,照我這可憐的、歐幾里德(Euclide)式的凡俗腦子所能理解,我只知道苦痛是有的,應對此負責的人卻沒有,一切都是自己連鎖引起的,簡單明了得很,一切都在自動進行,取得平衡,——但這些全是歐幾里德式的胡話,這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不願靠著這種胡話生活!光知道沒有應該對此負責的人是不能叫我心安的,我需要報復,要不然我寧肯毀了我自己。這報復不會出現在無限遠的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而就在這地球上,就在我能夠親眼見到的時候,我對此深信不疑,我願意自己看到,假使到了那時候我已死去,那就應該讓我復活過來,因為假使一切全發生在我不在的時候那未免太令人遺憾了。我受苦受難,可不是為了把自己、把我的罪惡和痛苦當作肥料,去給別人培育未來的和諧,我願意親眼看見馴鹿睡在獅子身旁,被殺的人站了起來,和殺害他的人擁抱。我願意在大家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一切是這樣的時候自己也在場。一切地上的宗教全建立在這個願望上,而我是有信仰的。但是這裏還有孩子的問題,我應該怎樣安排他們呢?這是我不能解決的問題。我要不厭其煩地再重複一句——問題是很多的,但是我單單只提孩子的問題,這是因為它最能無可辯駁地說明我想要說的意思。你聽著:假使大家都該受苦,以便用痛苦來換取永恆的和諧,那麼小孩子跟這有什麼相干呢?請你對我說說!我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也應該受苦,他們為什麼要用痛苦去換取和諧?為什麼他們也要成了肥料,要用自己去為別人培育未來的和諧?人們對犯罪行為應共同負責我是明白的,對復仇也應共同負責我也明白,但是總不能要孩子們對犯罪行為共同負責呀,如果他們也為父輩們的一切罪行而和他們的父輩共同負責確是合理的,那麼顯然這個道理並非來自這個世界,而是我所無法理解的。有些愛開玩笑的人也許要說,小孩也總會長大成人,他們也來得及犯罪的,但是他並沒有長成,在八歲時就被一群狗撕成碎塊了。

唉,阿遼沙,我並不是在褻瀆神明!我也明白,一旦天上地下都齊聲頌揚,所有活著的和活過的全高聲讚美:‘你是對的,主,因為你指引的道路暢通了!”的時候,這將是多麼震撼宇宙的大事!當母親和嗾使群狗撕碎她兒子的兇手互相擁抱,三人全含著淚喊叫:‘你是對的,主!’的時候,不用說,人們自然是慧眼大開,一切都認識清楚了。但是難題就正出在這裏:我不能接受這個。而且只要我活在世上,我就要抓緊採取我自己的措施。你瞧,阿遼沙,也許果真會發生那種情形的吧,——也許當我自己活到那個盛世,或者復活過來看到那個盛世時,我自己也會看著母親和殘害她兒子的人互相擁抱,而同大家一起齊聲呼喊:‘你是對的,主!’的吧?——但是不,我決不願意到那時這樣呼喊。只要還有時間,我就要抓緊保衛自己,所以我決不接受最高的和諧,這種和諧的價值還抵不上一個受苦的孩子的眼淚,——這孩子用小拳頭捶著自己的胸脯,在臭氣熏天的屋子裏用無法補償的眼淚禱告著:‘我的上帝!’所以抵不上,就因為他的眼淚是無法補償的。它是應該得到補償的,否則就不可能有什麼和諧了。但是你用什麼辦法,用什麼辦法來補償它呢?難道有可能補償麼?莫非是用報復的方法?但是我要報復有什麼用?使兇手入地獄對我有什麼用?在已經受夠了殘害的時候,地獄能有什麼補救呢?既然是地獄,那還有什麼和諧可言呢?

我願意寬恕,我願意擁抱,卻不願人們再多受痛苦。假使小孩子們的痛苦是用來湊足為贖買真理所必需的痛苦的總數的,那麼我預先聲明,這真理是不值這樣的代價的。我不願使母親和嗾使群狗撕碎她的兒子的人最終互相擁抱!她不應該寬恕他!如果她願意,她可以為自己寬恕,她可以寬恕折磨者給她這個作母親的所造成的極大痛苦;但是關於她的被撕碎的孩子的痛苦,她並沒有寬恕的權利,不應該寬恕折磨者,就是孩子自己寬恕了,她也不應該!既然這樣,既然她們不應該寬恕,那麼和諧又在哪里呢?全世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而且可以有權利寬恕?我不願有和諧,為了對於人類的愛而不願。我寧願執著於未經報復的痛苦。我寧願執著於我的未經報復的痛苦和我的未曾消失的憤怒,即使我是不對的。和諧被估價得太高了,我出不起這樣多的錢來購買入場券。所以我趕緊把入場券退還。只要我是誠實的人,就理應退還,越早越好。我現在正是在這樣做。我不是不接受上帝,阿遼沙,只不過是把入場券恭恭敬敬地退還給他罷了。”

  “這是叛逆。”阿遼沙垂下頭來輕聲地說。

  “叛逆麼?我不願聽你說這樣的話。”伊凡十分誠摯地說。“不管一個人能不 能在叛逆中過生活,但我是願意這樣生活的。請你對我直說,我要求你,請你回答: 假設你自己要建築一所人類命運的大廈,目的在於最後造福人類,給予他們和平和 安謐,但是為這個目的,必須而且免不了要殘害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生物,——比方 說就是那個用小拳頭捶胸脯的孩子吧,要在他的無法報償的眼淚上面建造這所大廈, 在這種條件下,你答應不答應做這房子的建築師呢?請你坦白說,不要說謊!”

  “不,我不能答應。”阿遼沙輕聲說。

  “同時你能不能那樣想,就是你為他們建築的那些人會同意在一個受殘害的小 孩的無辜的血上享受自己的幸福麼,而且即使同意了,又能感到永遠幸福麼?”

  “不,我不能那樣想,哥哥,”阿遼沙突然兩眼放光地說,“你剛才說:全世 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寬恕而且有權利寬恕?但這樣的人是有的,他能寬恕一切人和 一切事,而且代表一切去寬恕,因為他曾為了一切人和一切物而流出了自己清白無 辜的血。你忘記了他,而大廈正是建立在他的上面的,大家也正是對他呼喊:‘你 是對的,主,因為你指引的道路暢通了。’”

  “哦,這就是‘唯一的無罪的人’和他的血!不,我沒有忘記他,相反地,還 老覺得奇怪,怎麼你許久不提出他來,因為你們在辯論的時候,照例總是首先把他 提出來。喂,阿遼沙,你不要笑,一年以前我曾經寫了一首詩。如果你能跟我一起 耽擱十分鐘,我可以講給你聽。”

  “你寫了一首詩麼?”

  “哦不,沒有寫,”伊凡笑著說,“我有生以來也沒有做過兩句詩。但是我想 出了這首詩,而且記下來了。這是心血來潮想出來的。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 哦,應該說是聽眾。真的,一位作者為什麼要錯過唯一的聽眾呢?”伊凡微笑了一 下。“講不講?”

  “我很願意聽。”阿遼沙說。

  “我的詩題目叫做《宗教大法官》,——是一篇荒唐的東西,但是我願意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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