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錦洲

12 Dec 2005

 製造聖方濟!?

歷來有不少關於聖方濟的研究,大致把聖方濟形容為3種形象:1) 帶動社會改革的傳奇人物,他所推動的理念、例如對大自然動植物的愛和保護、社會弱勢社蘆漲P情和財富的反思,不少正是現代人文精神的先驅。重點是他對當時及後世人類社會的影響。2) 形容聖方濟的焦點由俗世社會轉向宗教信仰,能在刻苦簡樸生活中得到快樂的聖人,慨能與動物交談、身體亦出現過聖痕。3) 以研究者當時的思維方式和學術發展,來研究中古時期十二世紀末的聖方濟這個人[1]。其中一個例子就是本文將會引用、以佛洛依得 (Freud) 的心理學來看聖方濟的性傾向、而研究結論是聖方濟是一名雙性戀者[2]

但無論是那一種形象,都不能全面的描寫出一個真實 的聖方濟面貌出來。因歷史學者做的只是憶測 的工作,他們利用文獻資料來詮釋聖方濟的思想、解釋他的行為,但同時也在製造出一個名叫聖方濟的人物出來。關於聖方濟的資料越多,這種憶測 的準確性就越大,可惜留下來的一手資料、除了聖方濟自己寫的會規(Regula bullata) 和遺囑(Testament)外,所全無幾。要找關於聖方濟的傳奇故事、卻比找可靠的傳記和記錄更容易,而這些傳記和記錄多數是聖方濟死後不久,後人為他而寫,他們當中包括 1) Thomas of Celano:意大利裔聖方濟修會修士。2) Julian of Speyer:德裔聖方濟修會修士。 3) Henri d’Avranches:非修道會人士、英國宮廷為王帝傳達任務的抄寫員[3]4) Saint Bonaventure: 意大利裔聖方濟修會會士[4] 但在看他們的文章時,便要注意這些後人為何如此記錄,他們是否也只是在憶測 ?有否滲入了自己的見解?就算是 Saint Bonaventure,這位繼聖方濟之後,其中一位在聖方濟會舉足輕重、和聖方濟同一時代的人物[5],也要注意他和聖方濟之間理念的不同。聖方濟認為學術與求贖無關,Stain Bonaventure 卻是一名哲學家,鼓吹用學術傳教。聖方濟要求勞動,St. Bonaventure 則指出思考比勞動重要。聖方濟是名雲遊僧侶,St. Bonaventure 卻是學者和行政人才[6]。他們這些差別,又有否影響到St. Bonaventure 怎樣描寫聖方濟呢?

舉例來說,聖方濟晚年和修會的關係並不好,在1223年更退出修會。修會修士們在他死後,對於修行生活是否放寬上亦出現分歧。在這種緊張的環境中,St. Bonaventure所寫的聖方濟傳 (Legenda Major) 1263年被認可,但同時修會卻毀滅其他關於聖方濟的傳記[7]。故此有歷史學家視此為官方 文章,相對來說是無什用處 的資料[8]。在另一方面,由Thomas of Celano所寫的傳記,雖然有 Brother Ruffino, Angelo Leo、這三位被喻為聖方濟密友、作為資料來源,但Thomas of Celano只是把聖方濟的故事由此端扭向另一端,卻同樣反影不出真實的聖方濟[9]。由此可見,聖方濟的生平很大程度上已成為派系間角力的籌碼,用以支持已方的正確性和正統性。

另有一個相反的提醒,就是研究這些材料時,不是要注意他們的分別,而是留心他們太過相似,例如他們差不多都是同一時代(1220-1280) 的人物,同是存活在意大利北部和中部,更重要的、是他們大部份是聖方濟會成員、受同一訓練,有同一理念[10]。在中古世紀的西歐,能夠接受教育和懂書寫的多數是神職人員,因此不難發現在這些記錄都會採用宗教性詞語和聖經用語,例如 miles:這個解作傳福音的士兵[11],有時也會把聖方濟比喻作耶穌,亦會記載聖方濟屬靈上的超越性,例如他的聖痕。他們之間的共同性只不過是互相的抄襲,給後世歷史學者不少麻煩。但無論這些記論之間是相似或不同,有一點確定的是: 記述者的背景會影響到他們怎記述聖方濟。

慨然資料並不能充份反映事實,那看來有何用呢?首先歷史學者的責任,是要找出資料中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虛構;另外,亦是本文嘗試做的,就是透過不同時代的學者對聖方濟的研究,去知道當其時的人是怎看聖方濟,如能夠把這些看法以時序排好,更可看出聖方濟這個人物,怎樣隨著不同時間而以不同形象出現。

之前簡述過聖方濟死後百多年間後人怎記述他,現再舉一些較為近代的研究,好作為比較。當西歐步過中古時期後,社會上基督教色調亦隨之而淡化,對聖方濟的描述亦不例外。對了20世紀,人們嘗試用現代的學術來解釋古時的現象。舉例來說,聖痕對中古時代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來自神的超自然現象,但對20世紀的學者來說,可能只不過是一種疾病的病徵,當聖痕出現後,聖方濟的穿衣習慣改變,用長服覆蓋自己,便正好用以作保護身體的証明,但卻被其他人誤以為用來遮蔽聖痕[12]。在20世紀學者的眼中,聖方濟除了染上瘧疾、或痲瘋病外,更因為心理壓力而導致不由自主的流血徵狀[13]。而以前眾多繪形繪色關於聖痕的記載,只是傳記作者互相引用的結果,而且當方濟會的對手 、道明會 (Dominican) 流傳更多關於道明會修士的聖痕傳奇時,聖方濟的聖痕對聖方濟會來說便很重要[14]。而最重要一點,是歷史上根本無人說過,我親眼看見聖方濟的聖痕 [15]

除了醫學方面,心理學的發展亦提供了一條新途徑去研究聖方濟。當中包括從聖方濟的父母開始著手,解釋聖方濟的博愛[16];又有以佛洛依德的理論來看聖方濟的戀母情結,怎樣影響著他對信仰義無反顧的投入[17]。有趣的是這些20世紀對聖方濟的研究也有幾項共同點,就是去除聖方濟的宗教性或者神聖--他只不過是被神化了的普通人,他們嘗試用醫學或心理學把聖方濟還回成一個普通人。與St. BonaventureThomas of Celano 不同,20世紀的學者離聖方濟的時空已大約一個世紀,所以他們更有能力分析為何當時的社會和人要這樣描繪聖方濟。在13世紀初期,西歐社會的大眾需要一名聖方濟聖人,以彌補他們在教堂得不到的滿足,多過需要一位名叫方濟的僧侶;又或者當時的救贖觀已改變,以前是神單方面挽救人,到12世紀末人們相信憑信心亦能把自己與神拉得更近[18]

本文嘗試透過歷史學(historiography) 的方法,去淺談研究聖方濟的人塑造 聖方濟出來的過程,由在13世紀初的聖方濟傳記至20世紀的醫學和心理學。背後包含著修會內緊張的派系關係,亦有當時最新的學術思維,要在這個過程中可看到聖方濟的形象怎樣的僧侶變化作聖人,再由聖人變化為患病者 。但當然,聖方濟不是機械工廠生產出來的洋娃娃,不能否定他本人所具備的特質,慨吸引著當時的人亦引起後世學者的注意。

 



[1]Chesterton, Gilbert Keith,  St. Francis of Assisi. , London : Hodder and Stoughton, [1960] . P.12

[2] Yarom, Nitza, Body, blood, and sexuality : a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St. Francis' stigmata and their historical context,  New York : P. Lang, c1992. p.94

[3] 原文為 Travelling cleric who carried out missions for kings”. 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p.64

[4] 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p.63-64

[5] 聖方濟生於1181,死於1226St. Bonaventure生於1221,死於1274

[6]Hollister, C. Warren, 張學明譯, 西洋中古史,  臺北市 : 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民國75 [1986]. P. 186

[7]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P,19

[8] 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p.19.

[9] J 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p.22.

[10]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p.66

[11] Le Goff, Jacques, translated by Rhone, Christine, Saint Francis of Assisi,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p.70

[12] Yarom, Nitza, Body, blood, and sexuality : a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St. Francis' stigmata and their historical context,  New York : P. Lang, c1992. p.30

[13]同上, P.32

[14]同上, P.29

[15] 相傳聖方濟較親近的門徒中Rufino, Leo, Angelo Elias看過聖痕,但無確實的文字記錄。Elias 在修會主持時只是暗示他親眼看過聖痕。同上, P.28

[16]同上, p.46.

[17]同上, P.83.

[18]同上, P.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