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健

大教堂凶殺案[1]- 是歷史的必然、還  是歷史的偶遇?

 

引言

 

                   在十二世紀,英國坎特伯雷的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Thomas Becket)因捍衛教會權利而與好友英王亨利二世(Henry II)發生衝突,最後被英王派人刺殺而亡。本文嘗試探討亨利與貝克特之爭的因與果,及事件在歷史發展的意義。

 

教權與王權發展的因由

 

基督教教權的擴張

 

2.                 自從西羅馬帝國在五世紀憭`後,歐洲的文明就回復原始狀態。當昔日輝煌的古典文化完全淹沒在蠻族的習俗中時,基督教教會作為西歐社會中唯一的一個政治文化統一體,全力承恕F挽救及延續文明的重任。漸漸地,基督教組織便發展起來,確定了教皇制。[2]800年,羅馬教皇利秅T世為查理曼加冕為羅馬皇帝後,教皇與主教的聲勢,因世俗的權威源自教會的授予而增強。之後,在歷代教皇心目中,教權高於王權是不可更改的信念。[3]

 

3.                 在1073年,教皇格利高里七世更極力擴張教權,他深信教皇不僅是基督教會的首腦,還應該是所有世俗事務的最高上訴法官,有權廢黜國王或皇帝,否決任何國王或皇帝所制定的法律。當歷史發展到這一刻,世俗世界的s治者(皇帝)和精神世界的s治者(教皇)的鬥爭的舞台已經撘建起來,供他們上演無休無止的衝突劇目。

 

英國王權的伸延

 

4.                 在1066年,諾曼第公爵-威廉征服了英格蘭,建立起他的中央集權統冶。威廉保留了大量王土,把其餘的土地分封給諾曼第貴族,貴族需要宣誓效忠,向威廉提供軍事援助。威廉還明確規定,任何分得土地的貴族,都不能擁有足以威脅他的權力的土地和軍隊,這為他的有效統冶提供了保障。[4]

 

5.                為了加強王室的權力,威廉直接控制地方政府。為了使教俗兩界保持對國王的忠誠和服從,威廉還設立或罷黜騎士和伯爵、主教和修道院長,監禁大地主,維護對於教會的任命之權。同時,他宣佈教皇的敕令或信件必經國王的同意,才能在英格蘭發生效力;教皇使節必得英王同意,才可進入英格蘭。威廉使英格蘭走上了真正的國家統一之路,[5]奠定了英王傳統的L勢領導權。任何挑戰英國王室權力的人,都會受到無情的反擊。

 

歷史發展交匯處 - 當教權遇茪權

 

貝克特 - 殉教衛道

 

6.                 十二世紀時,另一次教權與皇權的對疊又開始了。其中一位主角是貝克特(1118至1170年)。他出身於倫敦的中產階級家庭,並在巴黎大學受過完整的教育。留法返回英國後。受到當時坎特伯雷大主教希奧巴德的擢拔,恭竷L的副手,由於能力出眾,後來更進一步被推薦出任英王亨利二世的內閣大臣。

 

7.                 貝克特協助英王不遺餘力,深得英王寵信,並與英王私交甚篤。在1162年,貝克特在亨利的支持下繼任大主教。可是,當貝克特出任神職時,態度上完全轉變;從過去職極輔助王室拓展王權的急先鋒,轉為堅決反對王室剥奪教會權利的捍衛者。1164年,貝克特嚴重批評亨利二世頒布的〈克拉席敦憲章〉。[6]國王於是通過召開會議,欲控告他對英國犯下各種罪行;貝克特則否認國君有權審判大主教,遂逃離英國,尋求教皇的支持。

 

8.                 貝克特在法國流亡六年。最後,1170年,亨利二世和貝克特同意休戰,貝克特獲准平安返回英國,並恢復大主教之職。但是,兩者之間大部份的爭端仍然未能平息,並立刻有另外的爭端。貝克特把許多亨利的支持者逐出教會;亨利二世非常憤怒。終於,四個過度熱心的皇家武士潛入肯特伯里大教堂,在大祭壇上刺殺貝克特。[7]

            

亨利二世 唯我獨尊

 

9.                 另一主角是亨利二世(11541189年)亨利是個強政厲的國王。[8]他深信必須要建立一套全國通行的司法制度,才可有效的統治國家。國王的權威及中央行政系統的效率必然有賴於高效率的地方政府。亨利二世擴大巡迴法庭的活動範圍,皇家巡迴法庭定期到各地巡訪,把帝王的法律佈及以前未受其影響的群眾。

 

10.               亨利二世亦企圖擴展皇家司法。當時,教會司法就自成一個系統,犯罪的神職人員只會受到教會法院懲罪,而教會法庭對「犯罪教士」的罪刑往往輕得荒唐。[9]所以,亨利二世委任他的得力助手兼好友貝克特為肯特伯里大主教,試圖把英國教會導入皇家的嚴格控制之下(可惜貝克特背叛了他!)。在本質上,亨利是向國際教會挑戰,是向當時的基督教文明中建立一個絕對的王權。[10]

 

衝突的結果

 

11.               貝克特的殉教,激起了廣大世人的同情,他被迅速被封為聖徒,高舉宗教的價值。亨利雖然沒有下令殺人,卻由於眾怒難犯,遂於1174年贖罪,赤足走到坎特伯雷大教堂前,跪在貝克特的墓前,接受主教、修道院長和修士們的鞭笞。而然,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手上的王權;他藉茤e任對自已友好的人擔任高級教會職位,成功地把英國教會納入嚴密控制之下,把英國帶往行政與法律中央集權之路。[11]

 

 

歷史的必然、還是歷史的偶遇

 

12.               要解構這件『大教堂凶殺案』,單單觀看亨利二世與貝克特的衝突,是不足了解整事件歷史發展背後的意義。因此,我借用了黃仁宇先生的『大歷史』的慨念,[12]把整件事件的背景向『前』推進數百年,作為事件的起點。從這個宏觀角度是勘察事件的前因後果,便會發覺兩人衝突是歷史發展的必然。

 

13.               中世紀早期的封建秩序使歐洲分裂為許多地方性的區域,每個區域由一個領主統冶荂C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或國王的s一性權力名存實亡,而只有教會在展示茪@個統一的基督教世界的前景,這就是一個接受教皇指導皇帝統冶下的基督共和國。然而,在中世紀的全盛時代,隨荌禤a的形成和教皇權力的增長,這個統一的基督教社會的教權與王權必然會相互爭雄。

 

14.               亨利二世與貝克特兩人就是代表兩股勢力的發展與交纏。這個『教』與『皇』衝突的種子早已在九世紀時埋下了,遍佈整個歐洲的基督文明內,等待到適合的條件,種子就會發芽、成長及結果。兩人的衝突必然的,而兩位主角的性格及友誼亦只不過是歷史發展中的偶遇,對事情沒有決定性的影響,[13]最多只可為事情作一些戲劇性的點綴吧。

 

 

 

參考書目

 

C. Warren Hollister 著,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臺北 : 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1986)

漢斯-維爾納.格茨著,王亞平譯:《歐洲中世紀生活》(北京:東方出版社,2004)

易杰雄主編,李秋零、田薇著:《神光沐浴下的文化再生:文明在中世紀的艱難腳步(北京香港:華夏出版社,2000)

亨德里克•房龍著,劉海譯:《人類的故事》(台北:好讀出版社,2004)

鬗祕t:《萬歷十五年》(北京:三聯書店,1997)

鬗祕t:《中國大歷史》(台北:聯經出版社,1993)



[1]英國近代詩人艾略特(T.S. Eliot - 1888-1965)以亨利二世與貝克特之爭鬥事件為藍本,寫成筆下的名劇大教堂凶殺案Murder in the Cathedral)。

[2]根據易杰雄主編,李秋零、田薇著:《神光沐浴下的文化再生:文明在中世紀的艱難腳步(北京香港:華夏出版社,2000),頁86-91。

[3]根據易杰雄主編,李秋零、田薇著:《神光沐浴下的文化再生:文明在中世紀的艱難腳步》,頁132-134。

[4]根據C. Warren Hollister 著,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臺北 : 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1986),頁218-219。

[5]根據易杰雄主編,李秋零、田薇著:《神光沐浴下的文化再生:文明在中世紀的艱難腳步》,頁196-198。

[6]克拉席敦憲章The Constitutions of Clarendon限制了教會法庭的司法權限並要求當地教會穿切斷與羅馬教庭的關係。克拉倫敦憲法還規定,一個神職人員被教會法庭審判、定罪及剝奪神職身份後,教會不能阻止他被帶到皇家法院接受另外的懲罰。

[7] C. Warren Hollister 著,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頁228-229。

[8]根據C. Warren Hollister 著,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頁224。亨利二世於1150年成為諾曼第公爵並於1154登位成為英格蘭國王。他握有英倫海峽南部和北部龐大領土的控制權,歷史家名之為「安如帝國」(Angevin Empire)。亨行二世是一個精力充沛、英明、幹勁十足的人。他承襲祖父亨利一世的強權統治。他是有學問的君主,交結學者,鼓勵市鎮的發展,並造成經濟成長。在位後,亨利追求三個彼此相關的目標:維持安如的版圖、增強王室的權威,以及增加稅收。即位之初,他下令拆毀英格蘭貴族在以前無政府時期未經特准而興建的城堡。此外,他立刻著手奪回被篡奪的皇家特權。他統領英格蘭的三十五年中,皇家行政日增複雜且有效,整個王室行政管理變得更專門、更職業化、更自覺了。不同的行政部門不斷發展,而公共紀錄亦變得更齊備及更周詳。

[9]教會法庭對「犯罪教士」的罪刑往往不能罪罰相稱。例如:一個謀殺犯可能只是被剝奪神職後釋放,但在皇家法院,其刑罰是死刑或去手剁腳。

[10]根據易杰雄主編,李秋零、田薇著:《神光沐浴下的文化再生:文明在中世紀的艱難腳步(北京香港:華夏出版社,2000) ,頁160。在中世紀的政治體制中,國家是一個由契約維繫的鬆懈的政治共同體。國王的責任是執行正義,自己也同時服從法律。如果他未能做到,人民就沒有義務效忠國王了。按照封建法律,一個附庸有權撤銷他的臣服誓約,向他的領主甚至國王提出挑戰。若是領主與附庸之間發生爭端,一般由封建法庭來解決。法庭由貴族聯合組成,國王只是眾多法庭成員的第一位,即同等的人們第一人,就像他是領主們當中最大的領主一樣。無論封主與封臣,如果他們認為自己的權利受到不公正的侵犯,都可以訴諸法庭。原則上,法庭保証由與他們身份相同的人來審判。法庭的裁決必須執行,必要時,甚至可以違背國王的意願,所以,操縱法庭的人就是可以操控國家的人。

[11]C. Warren Hollister 著,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頁228。

[12]根據鬗祕t:《萬歷十五年》(北京:三聯書店,1997),頁276。從一百或兩百年的立場作為基點觀察歷史,不能和世界歷史銜合。假如我們把中西歷史都推後三五百年,我們才可以看到大形勢。

[13]根據鬗祕t:《中國大歷史》(台北:聯經出版社,1993),頁366。我們應當廣泛的利用歸納法將現有的史料高度的壓縮,構成一個簡明而前後連貫的綱領。對歷史人物的看法是非個人之愛恨,而是他們代表廣大的群眾運動之積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