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勁賢

2005年11月14日

清流

大嶼山聖母神樂院考察

 

日照西斜,陽光灑在大廳的紙皮石地板上,莊神父那一亮麗悠揚的笛聲又響起,夏神父和上拉丁文聖詩 這是考察當日告別神樂院的一幕,如今想起,忽爾發現這些悠悠的節奏竟是從遙遠的時空來,在時空的窺管中,竟可瞥見千年以來的光景…

 

此時此地、所見所聞

        座落在大嶼山隅的神母神樂院,始建於1950年。[1]從碼頭一直循著斜坡往山上走,是耶穌受難苦路作標誌,步步引領,開宗明義。[2]踏進這個六十年代般的大廳,已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之餘,也不忘夏神父囑咐:別做遊客,要觀察,要反思,要像個歷史家;怎樣從廿一世紀的香港修院反映中世紀的修士生活,這樣的修士生活在瞬息萬變新月異的廿一世紀又有何意義。於是拿著窱妍O,在這大廳轉,沒甚可觀,只有放在窗前的一本碩大古舊紙頁泛黃的拉丁文聖詩集,印證這兒是一個頗有歷史的修院。[3]牆上有一方書上「愛基督在萬有之上 聖本篤會規 72:11 歡迎」的掛飾(上面還有英文、拉丁文的拼寫);在另一角的長桌上,放了一些蠟燭擺設,包裝得很是仔細,大概是銷售的,可是又沒有價錢,也沒有收銀的,心中不禁納,要是給人順手牽羊呢?[4]至於露台外是綠樹蓊鬱,隔著婆娑綠葉,只見海,這該是資料所言,要成為熙篤會士,就要遠離俗,居於隱院靜地罷[5]然而離開人群,住得簡樸點就是修道嗎?

       等待著答案。

 

接待我們的是莊宗澤神父,是位和樂慈祥的長者。莊神父很熱切的給我們縷述了許許多多關於修士及修道院裡的生活:修士的衣服、由發初願到成為修士的歷程、神樂院最老和最年青的修士、打苦鞭的傳統及修練的競鬥、每日的起居作息時間、祈禱、勞作、讀聖書的三均衡生活、啞巴會的名稱及常用手語、修院的管理架構、神貧的意義…

 

午後二時,我們到了聖堂,參與午後經[6]。聖堂的構建很簡樸,從閣樓上看著那十多位穿上齊整的會袍的修士,唱著是首趟親耳聽到的拉丁文聖詩,似電影的場景呢!然後,往山上走,路過以前出產紅十字牌牛奶的地方,越過「遊人止步」的告示,在貼上「進入天國的門是窄小的」橫杆前,低頭欠身,方到了一處新建的會客室,四壁飾以樁簡樸青竹,簡蠻有意思的!從電視上看神樂院的歷史,聽神父講解,都印證了手頭的資料,又欣賞了神父清越的笛子樂曲,驅熱氣!離開竹林,打回頭路走,在小花園前又聚攏一起,同學問得很積極,有同學對手語甚感興趣又問了許多,又請神父繼續示範…下山,回到那大廳,拿了蠟燭的同學,仍不知如何付款;幸好,買曲奇的,有咱們助教收費呢!

 

歷史見證:瞬間千載

嚐著那鬆脆的曲奇時,我思索著—神父說了很多,但我只能從中拼湊了神父的生活面貌,感受到神父對自己所走的路是充滿熱誠的,也了解了這隱修院的點滴,所得的資料也十分豐富,但仍然找不到清晰答案,雖隱約有些輪廓,卻無法理出一個整全。離開大廳往碼頭走的那段路,我翻了翻從聖堂取的《聖本篤會規》、《另一生活方式的選擇—熙篤會》[7],驀地,這個下午的所見所聞所感像有了依歸,答案漸次漸明

 

這一切皆是訓練[8];這個訓練自千年前已開始,訓練的內容、形式、場地是代代相傳下來,我們所見只是這道歷史大河上的流;無怪我們所見的建築與勞動、神父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可以在當中尋得依據,似乎都曾經鐫在歷史上

 

熙篤會修士三願就是:恆居團體,同生同死;服從長上命令,棄絕自己私意;忠於隱修規律,包括:神貧、貞潔、謙虛、日新。[9]

 

我們所聞所見不離此道,和樂的莊神父就是寫照。遠離城市,割並遠離社會,隱修士才和全人類更接近,故此他們也閱報讀新聞,為世人祈禱;[10]建築物的簡樸構建,接待賓客的熱情是熙篤會的傳統;[11]本篤會規提及「每座修院要自食其力幾時他們靠雙手操作度日,才算是真正的隱修士。」因此,每座修院視所處地區的情況及資源,發展出修院特有的事業,所以有紅十字牛奶、有曲奇餅;院長為新修士端飯是謙卑的練習;修士的衣服、祈禱、打苦鞭[12]神貧[13]嚴謹的生活規律等都是克己約束的工具;[14]聖本篤會規處處表露著「謹慎」的特色;[15]橫杆上的「進入天國的門是窄小的」是聖本篤會規教人「大處著眼,小處下手」的作風;用手語叫作啞巴會[16]是緘默,是默觀生活,重返內心;[17]

訓練的宗旨,就是「跳出自己為別人」、「以愛德生活」、「個人的自我放下」[18],原來「愛基督在萬有之上」並不是掛飾,是精神所在;沒有設收款的地方,是這個金錢掛帥的香港中,切切實實地彰顯著「事主愛人」聖堂的拉丁文聖詩,並不是電影場景,是生活: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修士可以恆久、恆常,有意義的代替人去做事,原來修士並不是為人而作這是棄絕自己、跟隨基督的修會。

 

        日新又新,與時並進

成立熙篤會,本是以抗衡社會的敗壞,人心的淪亡;當教會的發展與經濟掛,不免又陷落世俗物欲之臼,於是有見托卑斯會之成立,[19]也是這神樂院的始源;然而托卑斯會如何能在嚴守會中,與時並進,不為俗洪流所淹沒呢?

教宗若望保祿二曾稱:「熙篤神恩適合這個世代,具有活力」。[20]熙篤會也通過大大公會議將不合時宜的生活制度和刑罰修改或棄,要觀察和適應「時代訊號」,但強調它的道理是萬古常新,因所重視是建立在「聖經磐石上的精神」。[21]他們不單從大處重視內涵,也從生活小節上鄙棄形式,這無怪莊神父也有吃四足獸的時候。莊神父說這因時制宜是智慧。是的,形式上的變動是為那個時代那個地方更能彰顯本篤精神,更保持精神的長存形式會隨時代枯朽,但精神是超越時間。

 

        俗流清泉瓢洗人心

事實上,這樣的訓練,這樣的約束,這樣棄絕自己的生活方式,能歷練千年,實在是每一個時代的悲哀。精神與物質的衝突,是人世間痛苦的根源;能與物質社會的脫,生活於儉樸中,只求一己精神的滿足,這是小我、是一己的幸福;而能與物欲隔絕且能放下自己,虛空自己的精神以容納世人的痛苦,這是大我、是人類的幸福。

我終於醒悟:那個星期天,是歷史大河的一道流在一己身邊緩緩流淌;為著功課,故在流水中徜徉,流水反映了自己,清清徹無所遁隱,然後看見自己的生活中,完完全全只充塞著「自己」,別無他物驀地,驚愕悵惘,不能自已…

 

        或許,這就是千年以來修院建立的意義;也是繼續走向未來的因由。

 

 

參考書目:

C.Warren Hollister 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台北,聯經出版社,1986)

李博嵐編譯:《聖本篤會規》(香港:香港大嶼山聖聖母神樂院,1968

漢斯維爾納.格茨著 亞平譯:《歐洲中世紀生活》(北京:東方出版社, 2002)

安德.魯夫著及聖母,山間修院修士:《另一生活方式的選擇—熙篤會》(缺出版資料)

《熙篤會創會九百周年暨聖母神樂院成立七十周年紀念特刊》,(香港:神母神樂院1999

 

 



[1]香港大嶼山,【聖母神樂院】的前身,位於華北河北正定河灘,一九四七年九月,華北變色前,逃至華南四川成都,但好景不長,在川只有兩年,再度逃亡。經過千山萬水,在大陸變色前後,六十餘位修士中,只有十六位,僥倖逃出虎口。半數流亡,半數流亡香港。一九五一年初,覓得無人跡的大嶼山,搭木屋暫居。一九五二年年底,本會總長東來視查,才決定在香港大嶼山成立修院。一九五三年年底,美加修士與香港修士會合,然後才正式開發大嶼山,建設修院。

[2]參見:《熙篤會創會九百周年暨聖母神樂院成立七十周年紀念特刊》,香港:神母神樂院1999,頁10:「熙篤會標榜『希望藉著基督找到新生』」,頁20:「熙篤會宗旨按聖本篤會規,全心找尋天主,完成耶穌的最大命:『全心愛主,及愛人如己』」。

[3]有關熙篤會之成立參見:《熙篤會創會九百周年暨聖母神樂院成立七十周年紀念特刊》,頁17:「1075年聖羅伯院長成立茂藍修院,為了更完善遵守聖本篤會規,遂帶領二十鍵位會士離開茂藍來到了熙篤,創立了新修院,年後受教宗命重返茂藍。後於1098年又由聖羅伯、聖雅伯里、聖史德範•夏定帶領十八位會士離開茂藍,到熙篤創立新修院,得到教宗代表和當地主教的認可。12世紀為熙篤會的黃金時代,1198年熙篤會成立百年時共有572座修院。」

另托卑斯修會之出現,參見C.Warren Hollister 張學明譯:《西洋中古史》(台北,聯經出版社,1986),頁174:「十二世紀,西多運動日漸涉入外在世界…。整體上,熙多修士對歐洲畜牧、土地經濟具有強大影響,並為西多修會帶來與日俱增的財富,但西多修會的嚴格生活方式則逐漸鬆弛。日後又有新的分支修會興起,例如托卑斯(Trappists)」修會。他們重新嚴格遵守當初的西多清規。」

[4]後來我們在聖堂裡,也看見有些書籍、明信片等,像是可以發售的,旁邊有張殘舊的紙張,說只要把指定的款項投到那個奉獻箱即可取用,搜尋了一會,才發現窗台上擱著的有隻手掌大的小籃子,有點舊,內裡已有好些紙幣,但有點塵封,彷彿很久沒人動過。

[5] 參見:漢斯維爾納.格亞平譯:《歐洲中世紀生活》北京:東方出版社, 2002,頁72:「早期修道院建立在荒漠中,修道生活就是避」,「遠離俗」的意思是指我們離棄那些一直到現在已經成為我們生活一部分之聯繫。

[6] 熙篤會修士有每天固定的日程作三均衡的生活,終其不變。一般而言,大約的日程如下,但實際的時間會因各地情況略有差異:3:30AM 起床 3:45AM 頌讀、默想、早點 6:00AM 晨禱、彌撒、看書 8:00-11:00AM 工作 11:45AM 午前經 12:00PM 午飯、午時經、休息 2:00PM 午後經  2:15-4:00PM 工作 5:45PM 晚禱、晚飯 7:00PM 默想 7:30PM 夜禱 8:00PM 就寢。

[7]李博嵐編譯:《聖本篤會規》香港:香港大嶼山聖聖母神樂院1968是根據「聖高盧版本」(Codex Sangallensis 914) ,佐以1878年公佈的第版本(Codex Divionensis 114) ,譯成中文。本篤會會共七十三章,從條的涵概性來看,它非常有系統地把有關修院的生活守則、教導條、人際關係、體制層次、靈性活動、人和群體需要等都展示出來。清晰地指引修士的生活,也把修院帶進一個有條不紊的生活中。

安德.魯夫著及聖母山間修院修士:《另一生活方式的選擇—熙篤會》(缺出版資料),內文顯示成書年份為二大公會議之後。作者為聖母山間傷院的院長。本書為魯夫院長學位修士的著作,闡釋了熙篤會之會,也展示了熙篤會正統神修

[8] 漢斯維爾納.格亞平譯:《歐洲中世紀生活》頁62:修道生活的出現是出於禁欲的願望:修道生活是在與罪惡和世俗作鬥爭中的「訓練」,源於在追隨基督和貧窮的過程中,渴望一種真正的宗教生活。

安德魯夫著及聖母山間修院修士:《另一生活方式的選擇—熙篤會》,頁ii:隱修生活必定要以基督為中心,度隱修生活的人只是以特殊方式,履行和兌現領洗時的召喚。

[9] 《熙篤會創會九百周年暨聖母神樂院成立七十周年紀念特刊》,頁20

[10]安德魯夫著及聖母山間修院修士:《另一生活方式的選擇—熙篤會》,頁44修院建在荒僻的地方,並不是為了使修士們邰在那兒找到平安和寧靜。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作戰在禱告中與邪惡進行永不止息的戰鬥。

[11]本篤強調歡迎來訪的客人,就像歡迎基督一樣。本篤此為基督徒基本的美德,因為實行愛德,能增進修士的祈禱神恩。來訪的兄弟姊妹參與修院的禮儀,也能讓他們更意識修院的意義和價值。

[12]就是自己鞭打肉體,代人做補贖。莊神父曾引用詠:50:19)達味聖王:「我的祭獻就是這痛悔的精神」古人為糾正過錯,也不惜使用種種體罰;今日我們僅限於守齋和使用繩的苦鞭(會第二章),至於神修競技或藉身體英勇表現的觀念,只是為彰顯個人的能力而已。

[13] 神貧」的意思就是依戀自己擁有的財物、人及自己… 一言以蔽之,它表示藉著承行天主的旨意,及透過與他人打成一片,除去在我們心中所有阻礙我們對天主開放,對鄰人開放的一切事物,為能夠真正地愛他們。如果天主要求我們的話,我們甚至願意拋棄一切:父親、母親、「田地」和國家。 http://www.cheuk.com.hk/

[14] 做為私欲、為求自己喜歡的事,方是約束的精神意義。

[15]謹慎為諸德之母。(會第六十四章)

[16]中世紀時,隱修士為了循從「緘默」(會第六章),就用無聲之手勢來傳遞訊息,並發展成一種手語,「而且還有一系列的手抄本對此進行說明,甚至還成為習慣法的一個組成部分。12世紀,還出現了一系列這樣的目錄…在以後的年代中這方面手語有所增多,這說明有了廣泛交談的可能,但已經不再是本尼迪克提出的緘默的意義了。」參見漢斯維爾納.格亞平譯:《歐洲中世紀生活》頁115。那日神父所立時想到的就只是「天主」、「客人」、「麵包」數個簡的言詞神父的生活所有就是如此簡樸而已。

[17]熙篤會公認最聞名的著作家聖伯納多號召我們「重返內心」,他認為我們重返內心時,我們可以發現罪惡,但同時也可以發現天主筆者案:發現天主是光,越能發現天主,越能照出自己的陰暗面罪惡,仍是lights and shadows 的關係,我們真正的生活該在內心,因為天主就居住在人心中。因此人的全部神修生活可以說是與兩個樞紐有關,就是默觀自己默觀天主。

[18]莊神父語。錄自2005109日,大嶼山神樂院。

[19]3見卑斯修會之成立。事實上,自十五世紀的熙篤教會改革中,只有一個一直保留到現在,就是法國LA TRAPPE修院的改革;LA TRAPPE已成為「嚴格遵守會的同義詞」,也是TRAPPIST熙篤會CISTERCIAN的別名。

[20]《熙篤會創會九百周年暨聖母神樂院成立七十周年紀念特刊》,頁8

[21]李博嵐編譯:《聖本篤會規》,頁E。